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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九章 幸运

作者:会摔跤的熊猫 返回目录

“你,什么意思?”


褚果神色苍白地注视着眼前的年轻男人。

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


谢玄衣平静道:“既然你已经觉察到了不对,那么没试过探索真相么?”


这十年。


褚果的身份,被陈镜玄压了下去。


书楼给了他一个太平人生,但这份太平注定不会持续太久,没有平芝城寇乱,褚果一样会遭遇其他意外。


他是大褚王朝如今皇位的唯一继承人!


单凭这个身份。


这一生,就不会平凡度过!


“我……”


褚果声音颤抖,喃喃道:“那些梦,不是巧合?”


“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巧合。”


谢玄衣低垂眉眼,轻声道:“一场梦,梦到一次,或许是偶然,但夜夜入睡,都被同一场梦境缠绕……这便不会是巧合。”


褚果深吸一口气。


他恢复冷静的速度比谢玄衣想象中要快:“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?你到底是谁?”

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


谢玄衣抬起头来,一字一顿道:“你只需要知道,我和前些日子驭剑降临的‘女子剑仙’一样,出现在此,都是为了救你。”


“所以……”


褚果声音变得沙哑起来:“我,也是褚人?”


谢玄衣挑了挑眉,问道:“你梦到了什么?”


他知道书楼将褚果的身世,封锁在了幻梦之中,随着年岁增涨,神魂觉醒,幻梦封锁会逐步消失。


只是不知,如今这幻梦封锁,解除到哪一步了?


“我看到了一片花海。”


褚果沉默片刻,缓缓说道:“花海正中,有一座镶刻日月的威严宝座。”


褚果很敏锐地注意到,花海,日月,宝座,这几个词出口之后……坐在轮椅上的那位,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

“这是哪?”褚果问。


“修行者在天下掌控了数之不清的洞天福地,天元秘境。”谢玄衣尽量让声音平静:“你梦到的大概就是洞天福地中的场景。”


“你认识?”褚果再问。


一向不屑说谎的谢玄衣这次沉默了。


他的确认识。


这是……月隐界。


当年褚帝邀请自己观赏月隐界的景象,他失去了大部分记忆,却唯独记得这一幕。


“或许。”


谢玄衣想了想,缓缓说道:“我可能去过这地方。”


本以为褚果会继续刨根问底。


但没想到,这小家伙问到这里,便不再继续。


“没想到这世上真的存在这种地方……”


褚果话锋一转,没好气说道:“老子已经被这梦境纠缠了好久……去年开始,便总是梦到同一个地方,这花海仿佛占满了整个世界,无穷无尽,看不到尽头。我如果去往其他方向,这幻梦便会将我拽回世界中央。最终我只能回到宝座之前,看着那把镶嵌日月的破椅子。”


那是皇座。


谢玄衣张了张嘴,终究没有开口将真相道出。


看得出来,褚果似乎并不想知道自己的身世……


他决定尊重这个少年郎。


对方不问。


那么自己便不急着说。


“梦里还有其他的吗?”


“没有了。”


“不……不对……”


褚果顿了顿,皱眉补充道:“前阵子,我好像又看到了一道身影,他穿着明黄色的大袍,整个人像是被风吹起的炊烟,说来也怪,他离我并不远,但我却看不清他的具体面容,他似乎早就站在花海中央,等待着我的到来,他应该有话要对我说。”


那很可能是你亲爹。


谢玄衣再次欲言又止。


“那家伙真的很讨厌。”


因为褚果幽幽开口:“装神弄鬼,有话不能直说吗?这场幻梦还要持续多久?”


“……”


谢玄衣有些哭笑不得。


他之前特意问过了陈镜玄,这场幻梦彻底解封的条件,由于十年前陈镜玄境界尚差一筹,于是这场幻梦由国师“言辛”亲自布施,幻梦解开的关键不在于褚果的年龄,而在于褚果的神魂境界。


这是一重枷锁,也是一副盔甲。


幻梦彻底解封。


意味着褚果的“神魂境界”已经稳定,皇族血脉也正式觉醒,在书楼计划中,这是将褚果接回褚国之后的事情了。


“或许还要再过一段时间。”


谢玄衣思忖片刻,谨慎道:“你的梦境会随年岁增涨发生改变……或许过段日子,你就能看清那个男人的面容。如果你能和他说说话,说不定会有惊喜。”


“惊喜?”


褚果呵呵冷笑道:“狗屁惊喜,他是我爹啊?”


“……”


谢玄衣再次沉默。


这孩子,自己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了。


“等等,真是我爹啊?”


褚果反应极快,他瞪大双眼,小心翼翼问道:“我是褚国修行宗门宗主的孩子?”


得出这个结论并不困难。


平芝城寇乱。


那位女子剑仙救了自己一命,如今,又来一位年轻剑仙。


前来搭救的都是修行者。


那么自己背后的势力,必定是一座修行宗门,而且可能颇有规模。


“算……是。”


谢玄衣起了些许玩心,纯粹是陪这孩子闹腾,笑着给了一句回应。


本来并不好奇的褚果,此刻开始好奇起来。


“那……”


他再次小心翼翼问道:“我那不负责任的老爹,在褚国算是颇有势力?”


“颇有势力。”


谢玄衣没有犹豫,点了点头,给予了肯定的答复。


“这算什么?苦尽甘来?”


褚果觉得有些讽刺,过了十年苦日子,现在忽然告诉自己,不用再掩饰身份了?


原来自己还是修行大宗的少宗主?


沅州爆发兵乱,于是亲爹派人来救自己了?


“苦尽甘来?”


谢玄衣也觉得有些讽刺。


当然不是因为褚果的身世,而是这个小家伙说的话。


如果他真是某个修行宗门的少宗主,或许这个词还算合适。


可是……


如今圣后掌权,褚果这位“名正言顺”的皇太子,这十年在离国颠沛流离所吃的苦,根本就不算什么。


待到回国,才是真正的苦难开始。


念及至此,谢玄衣都有些不忍心说出真相了。


“我也是见过‘仙师’的。”


褚果抬起头来,神采奕奕:“与平芝城的那些仙师相比,你看起来要厉害许多……在修行界,你算是排得上数的人物吗?”


“勉强算是。”


谢玄衣笑了笑,道:“友情提醒,我只是欠人人情,所以才来离国找你。”


再说下去。


褚果怕是要以为,自己是和前阵子的“鹈鹕”一样,可以肝脑涂地的死士了。


“不重要了……看来我没有猜错。”


褚果长长叹息。


这小谢先生什么来头,已经不重要了……


重要的是,自己十有八九,真是某个修行大宗的少宗主。


“小谢先生,我暂且还不想离开桃源。”


褚果深吸一口气,道:“反正你也得养伤不是?有你在此,想必那些沅州铁骑,也不算什么麻烦。”


谢玄衣知道,找到褚果之后,最好的选择,就是抓紧时间,逃出沅州。


只是如今沅州天罗地网。


自己并未恢复修为,想要逃出此地,等同于痴人说梦。


别说带着褚果……


自己身旁还有密云,邓白漪!


“我的确需要养伤。”


谢玄衣平静道:“今日坦诚相见,就是要告诉你,待我伤好之后,即刻动身……这一点没得商量。”


这几日的“修行”,使得生之道则水涨船高,但距离圆满,始终还差一线。


这一线机缘,谢玄衣想求,却也知道,不能强求。


只要此身沉疴褪去,能够自如行走,他便要开始准备离开了。


“等等……”


“沅州封锁,该不会是因为?”


褚果怔了怔。


他忽然意识到,沅州封锁这件看似与自己全无关系的大事,很有可能恰恰相反。


“好消息,你的身份目前还无人知道。”


谢玄衣道:“坏消息,沅州封锁是因为‘我’。陈翀,纳兰玄策要抓的人是我。我身上所受的伤,也是拜他们所赐。”


“那就好……”


褚果下意识松了口气,旋即又瞪大双眼:“不是?你被纳兰玄策抓捕,跑这儿来做什么?!”


什么鬼!


所以这家伙受伤,是去和羽字营,苍字营打架了!


“缘,妙不可言。”


谢玄衣轻描淡写道:“从你知晓这一切开始,沅州封锁便与你有关了。所以我若动身,便会带你一起……你不跟着走,大概率会死。”


“???”


褚果气得快要冒烟了。


今天他推着轮椅,来到这里,本意是想和这姓谢的好好聊聊。


少年郎自诩眼力不错,想帮老郑谋条退路。


可没想到,一番交谈,自己莫名其妙就上了贼船!


还是退不下来的那种!


“老郑是凡俗,与这些纠纷无关。”


“若无意外,我会送他离开。”


谢玄衣看出了少年郎的担忧,他犹豫了一下,缓缓说道:“不过有一件事我需要告诉你……郑逢生的神魂气息很虚弱,他似乎命数不长。”


第一次见面,谢玄衣便以神念,仔细探查了郑逢生一遍。


这老者神色憔悴,气海衰弱,命不久矣。


沅州这般乱世,能活到头发花白,已经算是长寿。


“……嗯。”


褚果声音沉闷地应了一声:“我知道。”


少年郎不再推轮椅前行了。


两人来到了小山坡的高点,褚果索性蹲下身子,在谢玄衣身旁拽了一根狗尾巴草,嚼了嚼,看着满山飘摇的野草。


“虽然年龄不大。”


“但望闻问切,搭脉看线的本领,总归是学了个七七八八。”


蹲在这里,可以看得很远。


可以看到小半里外的邓白漪,推着郑逢生的轮椅,坐在树荫下乘凉。


褚果轻轻道:“老郑替我挡下那一刀前,他的命线还长着呢,好人长命百岁……我本以为是真的。结果替我挡下那一刀之后,再去搭脉,他的命线便支离破碎了,我不知道他还能活多久,我只知道留给我兑现承诺的时间不多了。”


谢玄衣垂下眼睑,道:“什么承诺?”


“我是被老郑养大的。”


褚果浑不在意地说道:“站在花海宝座前的那个男人,我不认识,也不想认识。如果我只能有一个老爹,那一定就是郑逢生,他教我吃饭,穿衣,识字,救人……没有老郑就没有今天的我,平芝城最冷的那个冬天,老郑只有一件厚袄,他花了很长时间,缝缝补补,最后披在了我的身上。”


“老郑……很好。”


谢玄衣想了很久,只能憋出这么一句话。


因为他不太能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。


虽然他也是个孤儿,但毕竟出身江宁谢氏,名门望族。


父母早早阖世。


谢玄衣六岁便拜入了大穗剑宫,他一心修行剑道,不问山外世事。


外面人间的寒冷,他未曾体验过分毫。


只要修到筑基境,再冷的雪,也不会冻伤肌肤,只需要轻轻运转一口元气,冰消雪融,周身一尺,四季如春。


这是幸运么?


或许是。


但褚果就不幸么?


未必。


同样是褚帝留下的子嗣,褚果所遭受的一切,似乎比褚因要轻松许多。


留在皇城的褚因,需要扮成傻子,小心翼翼,如履薄冰。


皇族的礼法,尊严,家教。


每一样,都需要学习,考验,重视。


即便装疯卖傻,这些也逃不过。


可是留在平芝城里长大的褚果,可以放声笑,快意骂,他可以一口一个“老子”,可以眉飞色舞插科打诨……在幻梦封锁彻底结束之前,他还是那个平芝城里长大的凡俗少年。


“老郑当然很好。”


褚果扬起眉毛,露出了得意的神色:“他待我天下第一好!”


这是谢玄衣从未见过的神情。


这一刻,他笃定,褚果所遭遇的这一切……是幸运,不是不幸。


“所以……我也要待他好!”


少年郎再次深吸一口气,他默默攥紧了拳头,努力用平静的口吻说道:“先前在平芝城行医的时候,他总是念叨着,想要出去看一看。后来寇乱爆发,他替我挡了一刀,断去了双腿……我告诉他,即便没有腿了,坐在轮椅上,也没关系,以后我一定会带他去看天底下最好看的风景,去住最好的房子。”


即便竭力压制。


但少年郎的声音,还是有些止不住的颤抖。